2013年,一家叫”宜华家具”的广东企业,在阆中江南街道拿下了500亩工业用地。规划很宏大——要建一个高档实木家具生产基地。彼时正是中国房地产和家居消费的高速膨胀期,一家上市公司把触角伸向川东北县城,这在当时的叙事里,叫”产业转移”和”县域承接”。
五年后的2018年,母公司经营急转直下,阆中宜华全面停产。
这一停,就是七年。500亩土地、16.9万平方米的厂房,连同来不及结算的工人工资,一起凝固在了嘉陵江南岸的康美大道旁。
但这个故事的后半段,才是阆中真正想讲的东西。
2026年1月19日,在同一个工业园里,一场点火仪式低调举行。四川乾智微钠晶新材料有限公司的一期项目一号生产线正式投产。台上致辞的经信科技局负责人说了一个词——”填补了我市高端新材料产业的空白”。
这不是客套话。这家企业的主攻方向,是适配5G通讯的微晶玻璃核心基材,产品覆盖手机面板、车载显示、航空航天、国防军工等36个应用场景。它背后的首席科学家,叫赵天佑——今年89岁,是国内唯一在微晶玻璃领域研发超过65年的专家,被业内尊称为”中国微晶玻璃之父”。
一个停产七年的家具厂,和一个掌握航天级新材料技术的”国家级黑科技”,怎么就在同一块土地上完成了交接?
这里面藏着一个县城如何把死资产变成活棋子的完整打法。

第一步:把烂账理清楚
闲置土地盘活最难的,从来不是”找到好项目”,而是”把烂摊子理顺”。
宜华家具停产后留下的问题非常典型:土地权属复杂,厂房有抵押,员工工资拖欠,司法纠纷缠身。任何一个环节卡住,这块地就只能继续长草。
阆中成立市级工作专班,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牵头,拉上经开区、国资、法院一起进场。不是开两次协调会就走人,而是真的挨个梳理:资产底数是多少?遗留问题是哪几笔?权属关系怎么解?
最后给出的方案叫”三步走”:司法收储、改造提升、招商赋能。
这是一个有想象力的路径设计。因为”司法收储”不是简单地收回土地,而是通过司法程序厘清权属,同时推动”带押过户”,让有抵押的厂房也能完成流转。在此基础上,再推行分割登记、分幢分层确权——27幢厂房、169489.26平方米的建筑面积逐一完成登记。
换句话说,把一个大而乱的死资产,拆成了一个个可交易、可融资、可分块使用的活单元。
这里面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但非常重要的细节:处置资金优先清偿了员工的欠薪。
这句话放在政府通稿里可能只是一带而过,但它意味着,在盘活资产的过程中,那些被拖欠工资多年的普通工人,是第一批”拿到钱”的人。县域治理里最敏感的社会矛盾,在这里没有变成一个尾大不掉的炸弹。
第二步:用国资”接住”,再让市场”接过去”
土地理清权属之后,下一个问题是:谁来接盘?
直接让社会资本去接手一个停产七年的厂区,交易成本太高。阆中的办法是——市属国企先收储,把产权弄干净、把厂房改造好,再定向招商。
这个逻辑说起来简单,但国内太多地方在处理闲置用地时,要么是政府直接填坑式招商(结果是项目水土不服二次闲置),要么是放任市场自发消化(结果是土地荒着没人管)。阆中这个”国资前置收储+精准招商”的模式,本质上是在土地和市场之间加了一层缓冲垫——
国企承担了清理、改造、确权的制度性成本,市场只管”拎包入驻”。
而招商的结果证明,这块垫子没白铺。
宜华家具地块最终引入了三个项目:三圣、万虎,以及四川乾智微钠晶新材料有限公司。其中乾智微钠晶一条产线,从签约到点火投产,只用了6个月。
6个月是什么概念?一个新材料项目,从厂房改造、设备安装、工艺调试到点火量产,6个月完成。这里面有企业对效率的追求,但更关键的是——当政府已经把土地权属、厂房改造、基础设施这些前置事项全部搞定之后,企业只需要做一件事:生产。
2026年全年,这一批盘活的资产预计可实现产值6亿元。

第三幕:一个阆中人和一个国宝级科学家
盘活闲置土地只是上半场。真正让这个故事有传播力的,是”谁进来了”。
四川乾智微钠晶的董事长叫王波,阆中人。他的母公司杭州乾智坤达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,在2025年拿到了浙江省产业基金和中金资本领投的首轮融资,投后估值7.5亿元。
而他的首席科学家赵天佑,今年89岁,从1950年代就开始研究微晶玻璃。65年只做一件事——把玻璃的分子结构重新排列,让它既有玻璃的透光性,又有陶瓷的硬度。在他的实验室里,微晶玻璃可以做到50微米厚——比头发丝还细,光学透过率衰减只有0.2%。
这个技术原来一直被美国康宁垄断。赵天佑和他的团队,是中国唯一掌握完整自主知识产权的研发力量。
2026年,乾智微钠晶拿到了一份”超级订单”——为北京京电中能在内蒙古投资30亿元的三废再生利用项目,提供所有核心配套装备。这些装备的关键组件,就是阆中生产的微纳晶材料。
一个在阆中土生土长的企业家,带着一位89岁的国宝级科学家,在盘江以南的旧厂房里,生产着供给航天军工、5G通讯、核废料处置的尖端材料。
县城和前沿科技之间的物理距离,在这块曾经长草的500亩土地上,变成了零。

这个模式能复制吗?
阆中这次闲置土地盘活的样本价值,不在于它”做了一件好事”,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可拆解的方法论。
第一步,以司法收储为切入点,把权属、债务、民生三大雷区一次性排掉,而不是逐个踩雷。
第二步,以国资收储为中转站,把工业用地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内部化,让企业绕过”死资产”的泥沼直接进入生产。
第三步,以精准招商为出口,不是”有项目就要”,而是围绕产业链的空白点定向匹配——微纳晶新材料之所以落户阆中,不仅是因为王波是阆中人,更因为阆中确实需要填补高端新材料这个产业缺口。
当然,它也暴露了一些无法回避的问题。
一个县域经济体的闲置低效用地,远不止宜华一家。南充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在总结这次经验时也坦承,这项工作”需要建立常态化机制”。换句话说,盘活一个项目容易,建立一套可持续的”死资产→活产业”转化系统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而且,微纳晶新材料这类高科技项目,对人才、供应链、产业生态的要求,远远高于传统家具制造业。阆中靠一个回乡企业家和一个89岁的科学家撑起了点火第一天,但三年后、五年后,这条产线上的技术工人、中端工程师、配套供应链,能不能跟上一个”年产7条线、产值30亿”的远景目标?
这是下一张需要回答的考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