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的位置 首页 历史文化

阆中“兄弟状元”的传奇与史实

阆中四状元石雕

来源:看历史

 大江入蜀始阳平,流到阆苑可称惊。

 每一次从锦屏山俯瞰阆中古城,我都会生发一种“造物何待之厚”的感叹。

嘉陵江千里奔流,从阳平关入蜀,一路上气度不凡之处虽也不少,却到底没有阆中城这样阔大而玄妙的气象。它对城市的抱持和对人的维护,几乎是川中唯一的特例,像一对偏心的父母,将自己全部的精华,在阆中城孕于一体。在这样的气象之下,阆中俊彦与雄杰层出的历史,便成了独宠之下的当然回报。“兄弟状元”在唐宋两朝的接替出现,是这种回报的最好答案。

“兄弟状元”的榜样意义

“兄弟状元”在中国科举历史上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。

因为稀缺,因为示范效应,使得传奇附丽本事,更增加了传播的深广度。由是千百年而下,历史本来的面目渐渐模糊,当代文旅思维却让传奇附丽变得日益清晰。

“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”。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,父子、兄弟在五伦关系中因为信任的根基而成为一种阳刚、力量和无所不能的存在。稍作钩沉即会发现,各地科举以来的“兄弟状元”还真不少。他们的名字随着传奇留下来,成为地方文旅思维下的一个吸游看点。如山东曲阜孔纬、孔缄、孔纁“兄弟三状元”,河北邢台的崔昭纬、崔昭矩“兄弟状元”,河南雍丘的宋庠、宋祁“兄弟状元”,还有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兄弟武状元陈鳌、陈鹗……例子还有很多,不一一举出。

阆中状元府第内的“梧桐双栖”照壁

阆中状元府第内的“梧桐双栖”照壁

    按这个“兄弟状元”的成名逻辑,还有“父子状元”、“兄弟进士”、“父子进士”这些副品牌,如山东东平的梁灏、梁固父子,临近阆中的西充马廷用父子等,他们都诞生于唐宋明清这几个科举制的丰隆期,士子交羡、家族鞭策、地方昭举之下,“学习状元好榜样”成为官方和民间难得默契和统一的共识。

  然而,要说“兄弟状元”的传奇性,古城阆中的这一对“兄弟状元”比起上面提及的几对“兄弟状元”来,实在是有名得多。他们是传为唐德宗贞元七年(公元791年)状元及第的尹枢和唐宪宗元和八年(公元813年)状元及第的尹极兄弟,历史上有“梧桐双凤”之美誉。

 考尹枢“状元及第”的元和七年,吐蕃攻唐灵州,回鹘击败之,遣使赴唐献俘,晚唐边患加剧,兵戈乱象丛生,到尹极“状元及第”的元和八年,朋党大盛,更有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之变。如此,武备之下的文事勃郁则显得非常可贵,难得的是,那些出生苦寒的读书人,对榜样的号召刻骨铭心,夜以继日,发奋沉潜,期望有朝一日登上皇榜,以偿平生之愿。

  阆中不沿边不靠海,除了民变和内乱,唐朝政治上的边患兵戈是很难影响及之的。加之阆中历史上素重农桑,保持着较好的耕读传家传统,“春节之父”落下闳开创并奠基的天文历算学,因任文孙、任文公父子和三国周舒、周群、周巨家族成员的承继,在这里遂成显学,成一国之高地。到了唐朝,李淳风、袁天罡师徒将死后的阴穴选在这里,又为阆中树立了一个风水学上的标杆。

阆中古城的状元坊

阆中古城的状元坊

   上及天文,下究地理,天地之间的读书人,自是应该受惠于这样一批先祖的恩赐吧。

   尹枢约出生于唐玄宗开元八年,即公元720年,距离李淳风去世的670年,刚好50年,一朝一国的读书种子传奇在阆中诞生。

“自放状头”的史实疑云

    然而尹枢自放状头的史实实在存疑不少。

    按尹枢“状元及第”之事,首载于《唐摭言》:

    杜黄门第一榜,尹枢为状头。先是杜公主文,志在公选,知与无预评品者。第三场庭参之际,公谓诸生曰:“主上误听薄劣,俾为社稷求栋梁,诸学士皆一时英俊,奈无人相救。”时人策五百余人,相顾而已。枢年七十余,独趋进曰:“未谕侍郎尊旨。”公曰:“未有榜贴。”对曰:“枢不才”。公欣然延之。从容,因命卷帘,授以纸笔,枢援豪斯须而就。每扎一人,则抗声斥其姓名,自始至末,列庭闻之,咨嗟叹其公道者一口,然后长跪授之,唯空其元而已。公览读致谢讫,乃以状元为请。枢曰:“状元非老夫不可。”公大奇之,因命亲笔自扎之。

 《唐摭言》是文言轶事小说集,非史传文字,多演绎和传奇,以此刻舟求剑,认定实有,难免沦为笑柄。钱锺书先生在《容安馆札记》第三十六条中对此有评议,其“小说俚言,阑入文字,晚明最多”之句虽引自清人平景荪《霞外捃屑》中的评论,却也可作为钱锺书先生的文学史观看,当然也是《容安馆札记》第三十六条之题旨所在。平景荪或许忽略了一点,在传奇小说出现的唐朝,这类“小说俚言,阑入文字”的现象即有发生。《唐摭言》中记尹枢自放状头一事,或即是唐时一例。

   然则《唐摭言》何以有如此高的影响力?

 一方面固然是它专于汇录唐朝的科举制度掌故和科举士人言行,又多为选举志所未备,可补专项记载之阙遗;另一方面,则关乎我国的文体流变风习。钱锺书先生在平景荪的《霞外捃屑》中拈出数语,示解其疑,可谓慧眼如炬,深有烛照发挥大义之用:“明季人犯此病者多,以其时小说盛行,人多喜读之故也。”这大意是说,晚明文人爱犯将小说俚言阑入文字的毛病,主要原因在于当时小说这个文体盛行,人们喜欢读之故。

  以此来考证《唐摭言》的流行,正可谓理同心同。《唐摭言》生于传奇小说初兴的唐晚期,律法谨严、较少生气的诗歌让之于记叙详细、生动的小说,成为士人争读的文本,这是文体流变的必然规律,加之其时的官方史传文字,其刻板肃正的写作,也大远于太史公之笔法,士人不爱看、不愿看,再是自然不过。

   由此,便有了“援历史入小说”的可能。《唐摭言》与尹枢自放状头的传奇,当不外如是。

 官方、媒介和民间遂以此为据,班演传奇,踵事增华。严肃的史实观察和分析者,则不免要提出质疑。学者黄涓在其论文《状元传说与阆中旅游》中,引清人赵翼在《陔余丛考》中的评论,力图让尹枢自放状头一事,回归本来面目:唐时填榜已空状头也,然填榜何患无人,乃令举子自书,恐唐制亦未必如此。《摭言》所云,未可信也

    然而,赵翼的声音太小,他被“梧桐双凤”这个阆中官民交传的传奇遮盖了,或者说,是忽略了,人们为了壮大“兄弟状元”的门楣和声势,不惜林冠尹戴,拉来林藻“考场神助”的故事为尹枢而用,【详参黄涓西华师范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2010年第六期】,其后,更有复制唐代阆中状元尹枢状元卷问世,至此,尹枢“自放状头”似成定谳。

近年公开的尹枢“状元卷”

近年公开的尹枢“状元卷”

  在尹枢尹极“兄弟状元”之后,不到100年,阆中又出了陈尧叟、陈尧咨这一对“兄弟状元”。相比尹枢尹极兄弟状元正史记载的缺无,陈氏兄弟状元的正史行状则夥也,难怪四川老乡,同为宋人的范祖禹都不免要羡慕说:“宋兴以来,言兄弟之贵者,以陈氏为盛。”

 前有尹枢尹极“兄弟状元”,后有陈尧叟、陈尧咨“兄弟状元”,你看,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的。

两个遗存:隆盛与孤寂

     2019年仲春,我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上午,再次走进阆中古城,访问“兄弟状元”的遗迹。

 因为“状元府第”的召唤,我在华丽壮观的“状元坊”并未停留多久。不长的“状元街”上,密布着无数家旅游店铺。在阆中古城的核心地带,商业的现实考量显然并不允许过多的公益文化遗留。多年前第一次在阆中古城的匆匆行脚,“兄弟状元”的当代遗留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历史久远,我担心这一次的再访,会同样的一无所获。

   事实证明了我预感的准确。当我抬脚迈入状元府第的高门槛,发现这个想望中的胜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民宿而不让人随意进入了。“状元府第”的匾额和“梧桐双凤”的影壁倒是有,让这家民宿看上去与“兄弟状元”有一些关联。门口的旅游导识铭牌上,分明写着:“传”兄弟状元曾寓居于此。

    一个“传”字,道出了状元胜迹的尴尬,或许,还有一些历史的心虚。

   那潜台词是说:传说而已,不必认真。

     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不较真,虚妄也强大;你一较真,强大即刻就虚妄了。

      在强大和虚妄之间,该如何安放“兄弟状元”的传奇?

     出租车司机推荐我去古城附近的“状元洞”,说那里有很多尹枢尹极兄弟的遗存。我知道那里其实和尹枢尹极兄弟没有任何关系,那是陈氏兄弟状元的精神道场。为此,我估计很多当地人和这个出租车司机一样,把尹枢尹极和陈氏兄弟这两对兄弟状元傻傻分不清楚。

阆中的状元府第,实际为一民宿。

阆中的状元府第,实际为一民宿。

  但陈氏兄弟精神道场的顶礼隆盛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,于中更可见出人们对两对“兄弟状元”重视程度的不一。其实从历史时代上来看,晚唐和北宋,他们相隔的历史时空并不遥远。

     两相对照,古城中的“状元府第”则确实清冷空寂得多。

      强大和虚妄,这是历史的暗喻,也是现实的明喻。

   用其实有,这是要借“兄弟状元”之名、兴古城旅游之实的当代阆中人深深懂得的道理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虚实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
两极解读:向死而考与虽老不息

 太宗皇帝真长策,赚得英雄尽白头。

赵嘏这句诗不管是否因尹枢尹极“兄弟状元”而感发,但确是科举制让今天的人痛呵一极的典型写照。

尹枢尹极兄弟以古稀之年成就科举功名之顶,当真赚了他们一生的光阴。传奇文本记录里,说尹枢尹极两兄弟中状元之后,因为年龄太大,帝国并没有给他们授予实际的官职,而是给予优厚的养老政策,让其安度余年。

考到头发都白了,虽然最后考上,但没得到科举制度和帝国的任何实际好处,科举之害,莫此为甚。

按说尹枢尹极这个年龄算很大了,可历史上还有比他们兄弟俩更老的考生。乾隆朝的谢启祚比尹枢兄弟“老辣”多了,他考取举人那一年98岁。据《郎潜纪闻初笔》卷六《谢启祚耋年登科》记载,谢启祚参加的是乾隆五十一年(1786)丙午科广东乡试,面对别人的劝阻,他说:“科名定分也,老手未颓,安见此生不为耆儒一吐气?”在他看来,科举功名是决定一个人名分的大事,不能糊涂,更不能随便放弃。当年放榜,他终于中举,于是以《老女出嫁》为诗题,写了一首诗,形容自己高龄中举的心情:

行年九十八,出嫁不胜羞。

照镜花生靥,持梳雪满头。

自知真处女,人号老风流。

寄语青春女,休夸早好逑。

98岁还去考,你个老不知羞的。

人家都98岁了,还诳人家去考试,你个害人的科举。

比起西西弗斯永无止境地重复徒劳地推巨石上山,谢启祚和尹枢尹极当然算不得是悲剧人物,因为他们最终功德圆满了。

阆中古城内的状元街,以“兄弟状元”而名。

阆中古城内的状元街,以“兄弟状元”而名。

     然而,越是尹枢尹极和谢启祚这样的“老手”,越是帝国需要和地方政府标举的科举英雄,在官方语境里,这是虽老不息的最佳示范。

 政治标榜的这一极,当然比“向死而考”的批评一极强大而有号召力。

官方的政治标榜之下,还有民间的现实需要,勤学苦读、勇攀高峰、积极进取,励志劝学,时代太需要这样的精神榜样了。尹枢尹极,你们责无旁贷,义不容辞。正是:说什么辛酸,道什么摧残,你看那古往今来的科场,有几人得这样的荣光。老何妨,老何妨,考个功名,做个示范,让咱家令名天下传。

阆中古城的猛张飞装扮者

阆中古城的猛张飞装扮者

城市选择:以文以武,文武互兴

 华灯初上,阆中古城迷人万端。

在南津关古镇,持木制丈八蛇矛的演员将猛张飞演绎得有模有样,赢得游客阵阵掌声。想起日间行走在桓侯祠所见所感,突然想张飞要是不在壮年被裁缝冤杀,蜀国或许还有另一番光景。

再惜英雄身首异,千古追念拜南津,可惜历史无法靠假设推演。尚武的张飞给阆中的贡献,不唯地方善治,更在于给温柔敦厚的阆中古城,留下守迩镇远的阳刚与威服之道。

史传张飞在阆中的七年,爱民如子、治理有方、劝课农桑、发展生产。以武人之身,深得文治之道;又在文治同时,以阆中为屏障,加强了蜀国的武备。阆中在张飞治下,进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兴旺发达阶段。

文化的勃兴和文明的维持当然需要武力的保障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猛张飞与老尹枢尹极,恰好构成了古城繁盛的两个主要要素:以文以武,文武互兴。

孔子说:张而不弛,文武弗能也;弛而不张,文武弗为也;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也。别以为和平年代,就不谈武事。更不要以为,所谓武者,即是兵戈。真正的“武”字解义,放在今天,正是作为武者的猛张飞在阆中的善治上治和与民休息。古往今来治阆中者,或有超过猛张飞的吗?

阆中汉桓侯祠

阆中汉桓侯祠

    这是一个历史设题,答题的来者,需要认真从阆中亦文亦武的历史过往里,寻找答案。

    如今,当我们把传奇和史实放两边,看看近年来阆中高考成绩稳居南充市前列的数据,也就明白了“兄弟状元”们存在的意义,当然,还有张飞治阆的意义。

阆中汉桓侯祠

阆中汉桓侯祠

     传奇因文旅需要而存在,它们在众口交传中开出枝叶,长成大树。

    而史实早已被岁月深埋,最后沉于混沌的黑洞。

   传奇和史实有它们自己的生长路线,并构成自己的生长逻辑,彼此相安无事。

   城市文旅的勃兴,用传奇就足够了。而史实呢,那是史家的事。

   那家占其位而无其实的民宿,你还是让出来吧,“状元兄弟”要回家了!

本文来自网络,不代表阆中在线立场,转载请注明出处:http://www.lz520.net/archives/595

为您推荐

联系我们

联系我们

0817-6686788

在线咨询: QQ交谈

邮箱: admin@lz520.net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9:00-17:30,节假日休息

关注微信
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

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

关注微博
返回顶部